生活中的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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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原标题:生活中的文学 一 写作者的基本功是阅读。 读书讲缘分。我们最初的阅读,是我们选择书,但是读到了一定的阶段,就是书选择我们。因为我们建立了自己的阅读磁场。

原标题:生活中的文学 一 写作者的基本功是阅读。 读书讲缘分。我们最初的阅读,是我们选择书,但是读到了一定的阶段,就是书选择我们。因为我们建立了自己的阅读磁场。那些适合读、需要读的书,就像鱼儿一样从天南海北摇头晃脑地游来。我觉得,一个写作者,最好能建立自己的阅读“根据地”,其中有几个喜欢的作家,有一些耳熟能详的作品。 我出生在一个小镇,小镇上当时没多少书可读,只有一个小土楼里面存着那个年代被称为“四旧”的图书。我们一群小孩子就想尽各种办法,“飞檐走壁”翻到这个楼上去,把里面的书“偷”出来读。今天你看这本,明天我看那本,大家交换着读。有一次,我拿到一本书,白天看,晚上看,上课还看,结果被老师发现,没收了。 这本书正看得带劲呢,没收了,让我寝食难安,连夜里睡觉也想着它。当时,我只读故事,没有记住书名,好在作者的名字我记住了第一个字。那个字我不认识,右边一个“它”,左边一个双耳旁,我就把那个字叫做“它的左耳”。以后10多年,我都在找这个作者的书。直到后来参军,开始写作了,我在河南安阳图书馆终于找到了“它的左耳”,才知道那个作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。我已经记不清被没收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哪本书,所以但凡是他写的书,《罪与罚》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》等,我都读了。我觉得这就是阅读的缘分,好像有一种力量,故意给我制造了一个悬念,让我去寻找。 我读书的第二个体会,是精大于多。我不反对博览群书,但反对读书“跟风”。当我们拿到一本书,首先要判断这本书喜欢不喜欢,适不适合读,能不能读懂?若读不懂,哪怕大家都说好,那我们读了等于没读,就应先放放。 关于如何选择书?著名编辑崔道怡曾讲过四点:一是引人入胜。读一部作品,要看作者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带入到作品情境中。二是动人心弦。翻开一本书,我们读得心里一动、心头一热,要么热泪盈眶、要么会心一笑,才会往下看。三是发人深省。小说是讲故事,并在故事里面蕴含着理想、信念、价值观等,好的作品甚至还有启蒙、启示的作用。四是耐人寻味。好的作品让人百读不厌,每读一次,都会有新的发现和体会,让我们能透过作品了解社会和人生。 我曾经用两则童话来表达我的文学观。一个是安徒生的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。那把火柴就像是文学作品,火柴点燃了光,光里有慈祥的祖母和香喷喷的烤鹅,这就像是我们的文学理想。说到底,我们人类都是那个小女孩,别看我们今天生活得很好,但我们面临一个永远都解决不了的问题,就是早晚会死亡。在现实生活中,当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、那个问题,还会有新的问题,你永远是处在“黑暗”“寒冷”当中,所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文学。文学是悲悯的事业。 另一个是安徒生的童话《皇帝的新衣》。大家都在吹捧皇帝的衣服多么漂亮的时候,只有一个孩子说,瞧,他什么也没穿啊。我们的作家、艺术家有这个责任,讲出真相,事件真相、人性真相、灵魂真相。 我们看一本书,对它进行判断,看它是仅仅讲一个故事,还是在揭示人性,或是表达一种情感?我觉得,越是直击人心的作品,越是往灵魂深处走的。它不是仅停留在故事层面,而是让人心刺痛了一下,禁不住想,“哦,人性原来是这样的”。文学创作应当有这样的追求。 二 一个写作者,除了建立阅读“根据地”,还应该建立生活体验“根据地”,有意识地在某个领域深入地扎下去。 生活是故事的源泉。有人说,谁没有生活?我们现在就在生活。但生活和体验生活是两回事。对于写作者而言,生活还有另外一层含义,就是观察。生活和日子不同。生活是主动的,写作者要去感受生活、进入生活,观察生活的细微之处。 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乔叶,发表获奖感言时说:“为了创作《宝水》,我‘跑村’也‘泡村’。”我理解,“跑村”是为了积累素材,“泡村”就是深度体验生活,从日常司空见惯的事物中捕捉细节,发现文学价值。她的《宝水》我一看就喜欢,有种亲切感,因为我在太行山下生活了十几年,我认识那里的山川河流,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,她写的就是我熟悉的太行山。 根朝下扎,树往上长。我的文学创作主要是军事题材作品。在军旅生涯的早期,我一直在基层工作,当过炮兵、排长、连长、团副政委,还曾一头扎到前线,当侦察兵。那一年我写了6部中篇小说。后来有记者问我,一年之内写了那么多小说,动力是什么?我说:“因为怕死。在前线,我一定要抢在那颗子弹抵达我的脑门之前,把小说写完,要写一个好的结尾。这就是我的动力。” 很多写作者苦恼不会编故事。小说确实需要讲故事,故事是小说的血肉。故事从生活中来,就看写作者有没有一双慧眼、一颗敏感的心。写作者要能随时随地抓住一件事,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,擦亮它、放大它,那都是故事。我们要带着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去观察,心中有爱,眼里有美,笔下有情,纸上有善。 人物是故事的原点。写小说一定要有人物,我写《历史的天空》,起因是一个人物——梁大牙。抗战初期,米店伙计梁大牙无家可归,是投靠八路军还是国民党军,他摇摆不定。他最初的人生目标是要征服韩秋云,因为这个女子当年不愿意嫁给他。梁大牙的目标就是,“我将来混出人样后,你再想嫁给我,我不要你了”,这就是他的目标,一种小人得志的心态。 明确了人物的性格真相,小说就好写了。在他的成长初期,只要取得一点进步,他那种小人得志的心态就会流露出来。他当小队长,看到人家穿一双新鞋,就下命令让人家脱了。“我是小队长,我都没穿新鞋,你怎么能穿?” 梁大牙这个人物,是从底层出发,在斗争中成长的。作为创作者,我的目标也是让梁大牙混出个人样,但不是像梁大牙想的那样,而是让他真正成长为一个豁达、智慧、品格高尚的将领。 曾经有朋友问我,为什么把小说中的人物“东方闻音”写“死”了?其实,东方闻音这个人物,是我为梁大牙量身定做的“磨刀石”,在梁大牙成长的几个重要时期,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设计东方闻音之死的情节,是为了烘托主要人物。梁大牙这个人物出场之初,小人得志,后来在反思中进步成长,变得越来越有魄力、有威望,形象越来越丰满,到了这个时候,我需要给他“致命一击”,就是让东方闻音牺牲。 知识是故事的田园。我们写小说有各行各业的题材,创作者对所写的题材要有基本常识。我是军旅作家,我的着眼点主要是军事题材。我有连队生活体验,有战争生活体验。我的创作“根据地”有几个,一个是“两座大山”,大别山、太行山。大别山是我老家,革命根据地。写早期革命战争,我就以那个地方的历史、地理为依托。太行山是我当兵的地方,我在为秦基伟将军整理回忆录的时候,听过很多发生在太行山的抗战故事,所以写到抗日,我的视野很容易落在那里。还有“两座小山”,一座是河南的确山,我上军校的地方。另一座是“老山”,我曾战斗在老山前线。 我写的军事题材作品,大家读起来觉得专业,是因为我学过军事地形学、兵器操作和炮兵指挥等专业知识。当我写一部作品时,会首先标一幅战术和行动示意图,挂在墙上。这些知识让我非常受益,也确保了作品的品质。 对于写作者而言,任何手艺都不是多余的,任何知识都有用武之地。在我看来,就连“三大条令”都能写出小说。表面上看,规章制度非常枯燥,那种书面语、概念词汇,缺乏趣味、不形象,但是只要你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和一颗敏感的心,就能从它里面捕捉到文学性。比如,队列条例规定军人立正,两眼平视,下颚微收,小腹微收,这里就有形象性。队列训练,向右转、向后转、齐步走,步幅多少、步速多少,这里面就潜藏着故事。你在大街上看见一群人急匆匆赶路,有人突然喊一声“立定”,你看谁站住了,最先站住的人很有可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。这要放在战争小说、谍战小说里,不就是一个故事吗? 三 写作者还应具备四种能力。 第一,观察力。“观”和“察”是两个字,“观”是通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去感受;“察”是感悟、体会、体验。一次我回老家,在一个镇上吃饭,看到一位服务员,很特别。我问当地朋友,你们发现镇政府的食堂和其他食堂有什么区别吗?大家答不上来。对我来说有区别,因为那位服务员一直戴着口罩,楼上楼下气喘吁吁,一趟趟运菜品。其他地方的服务员,态度也很好,但是不戴口罩,没有给人留下印象。我这样讲,可能有人觉得小题大做,这个小题值得大做。一只口罩,让我看到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正在乡村蔚然成风。 第二,想象力。想象力是最大的创造力,文学创作如此,科学探索也如此。曾经,我给原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同学讲过一首诗:“前天放学回家,锅里放着一碗油盐饭;昨天放学回家,锅里没有了油盐饭;今天放学回家,我做了一碗油盐饭,放在妈妈的坟前。”我启发同学们思考,这首诗讲的是什么?人物关系是什么?环境是什么?把油盐饭放在妈妈的坟前,而不是公墓,说明可能是在农村。锅里有一碗油盐饭,说明家庭状况不是太富裕。核心事件是什么?妈妈去世了。再往前想,这个家庭以前发生了什么?他的爸爸呢,学校呢,邻居呢?前后左右产生联想,就可以写小说。 第三,鉴赏力。鉴赏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提高的,我们的审美趣味、审美能力是需要建设的。文学创作是建设的成果,我们要大量的阅读、大量的比较。 第四,记忆力。我们的记忆是一本深厚的大书,可以反复耕耘,反复播种。重温记忆,解剖记忆,擦亮记忆,重建记忆。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,“我用我的前半生摆脱乡村,我用我的后半生返回乡村。”我真能回到乡村吗?不太可能,就算人回去了,乡村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乡村了。我说的是,我要让我的记忆回到乡村。 总之,搞文学创作,我认为离不开上面所讲的一二三四:一个起点,即兴趣;两个支点,阅读和体验;三个重点,情感、人物、故事;四种能力,观察力、想象力、鉴赏力、记忆力。(徐贵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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